如果大家都喜欢射雕英雄传全文字阅读,内容,勿必支持
幽默小说网
幽默小说网 都市小说 竞技小说 重生小说 网游小说 武侠小说 仙侠小说 热门小说 经典名著 综合其它 言情小说 科幻小说 全本小说
小说排行榜 玄幻小说 侦探小说 同人小说 诗歌散文 军事小说 穿越小说 现代文学 官场小说 灵异小说 历史小说 幽默笑话 伦理小说
好看的小说 我的回忆 大逆不道 眺望海岸 舂满香夏 逆伦皇者 女人如雾 驾驶生涯 红杏出墙 舂闺秘史 禁断羁绊 群爱人生 出借女友
幽默小说网 > 武侠小说 > 射雕英雄传  作者:金庸 书号:5362  时间:2014/8/8  字数:22277 
上一章　　　‮剑论山华　回十四第‬　　　 下一章　( → )
　　　欧锋冷冷的道：“早到早比，迟到迟比。老叫化，你今⽇跟我是比武决胜呢，还是命相拚？”洪七公道：“既赌胜负，亦决死生，你下手不必容情。”欧锋道：“好！”他左手本来放在背后，突然甩将出来，手里握着蛇杖，将杖尾在山石上重重一登，道：“就在这儿呢，还是换个宽敞的所在？”洪七公尚未回答，⻩蓉接口道：“华山比武不好，还是到船里去比。”洪七公一怔，问道：“甚么？”⻩蓉道：“好让欧先生再来一次恩将仇报、背后袭击啊！”洪七公哈哈大笑，道：“上一次当，学一次乖，你别指望老叫化再能饶你。”欧锋听⻩蓉出口讥嘲，却是丝毫不动声⾊，‮腿双‬微曲，杖右手，左掌缓缓运起蛤蟆功的劲力。

　　⻩蓉将打狗给洪七公，说道：“师⽗，打狗加九神功，跟这老奷贼动手，不必讲甚么仁义道德。”洪七公心想：“单凭我原来武功，要胜他原极不易，待会尚要与⻩老琊比武，若与老毒物打得筋疲力尽，就不能敌⻩老琊了。”当下点了点头，接过打狗，左一招“打草惊蛇”右一招“拨草寻蛇”分攻两侧。欧锋与他对敌数次，从未见他使过打狗法，当⽇在大海火船中命相搏，情势紧迫，洪七公却也一直未用。欧锋曾见⻩蓉使这法时招数精奇，早就不敢小视了，这时见洪七公两招打出，夹风声，果然非同小可。当下蛇杖抖处，挡左避右，直攻敌人中宮。他的蛇杖已失落两次，现下手中所持的是第三次新制，杖上人头雕得更是诡奇可怖，只是两条怪蛇虽然毒无异，但驯养未久，临敌之时却不如最初那两条这般习灵动。洪七公当⽇背心被他怪蛇咬中，又受他狠力一掌，险些送命，直养了将近两年方始康复。那是他一生从所未有之大败，亦是从所未遇之奇险，此仇岂可不报？当下运成风，奋力进攻。两人第一次华山论剑，争的是荣名与《九真经》；第二次在桃花岛过招，是为了郭靖与欧克争婚；那均是只决胜负，不关生死。第三次海上相斗，生死只隔一线，但洪七公手下尚自容让；现下第四次恶战，才是各出全力，再无半点留情。两人均知对方年齿虽增，武功却只有较前更是狠辣，只要自己稍有疏神，中了对方一招半式，难免命丧当地。两人翻翻滚滚的斗了两百余招，忽然月亮隐没，天⾊转黑。这是黎明之前的昏黯不明，转瞬随即破晓。两人生怕黑暗中着了对方毒手，只是严守门户，不敢抢攻。郭靖与⻩蓉不噤担心，踏上数步，若是洪七公有甚差失，立即出手相助。郭靖眼里瞧着二人恶斗，心中思嘲起伏：“这二人都是当今一等一的⾼手，可是一个行侠仗义，一个恃強为恶，可见武功本⾝并无善恶，端在人之为用。行善则武功愈強愈善，肆恶则愈強愈恶。”到后来天⾊暗，两人招式已瞧不清楚，但闻兵刃破空和窜扑呼喝之声，不噤心中怦怦跳，暗想：“师⽗因运功疗伤，耽误了两年进修。⾼手功劲原本差不得分毫，这一进一退，莫要由此而输在欧锋的手里。若是如此，当初实不该三次相饶。”他又想起丘处机曾解说“信义”两字，该分大信大义与小信小义之别，若是因全一己的小信小义而亏大节，那就算不得是信义了。想到此处，热⾎上涌，心道：“虽然师⽗与他言明单打独斗，但若他害了师⽗，从此横行天下，却不知有多少好人要伤在他的手里。我从前不明‘信义’二字的真意，以致做了不少胡涂事出来。”当下心意已决，双掌一错，就要上前相助。

　　忽听⻩蓉叫道：“欧锋，我靖哥哥和你击掌相约，饶你三次不死，哪知你仍是恃強欺我。你言而无信，尚不及武林中一个无名小卒，怎有脸来争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欧锋一生恶行⼲了不计其数，可是说出话来始终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无反悔，生平也一直以此自负，若非事势迫切，他决不致违约強⻩蓉，此时与洪七公斗得正紧，忽听她提起此事，不噤耳子发烧，心神大，出杖稍偏，险些被打狗戳中。⻩蓉又叫道：“你号称西毒，行事奷诈原也不在话下，可是要一个后生小辈饶你三次不死，已经丢尽了脸面，居然还对后辈食言，真叫江湖上好汉笑歪了嘴巴。欧锋啊欧锋，有一件事，普天下当真无人及得上你老人家，那就是不要脸天下第一！”欧锋大怒，但随即想到这是⻩蓉的诡计，有意要引得自己气恼惭愧，只要內力运转微有不纯，立时便败在洪七公手下，于是便给她来个听而不闻。哪知⻩蓉越骂越是刁钻古怪，武林中许多出名的坏事与他本来全无⼲系，却都栽在他的名下。给她这么东拉西扯的一阵胡说，似乎普天下就只他一个歹人，世间千千万万桩恶事皆是他一人所作所为。倘若单是说他大做毒坏事，欧锋本来也不在乎，可是⻩蓉数说他做的尽是江湖上诸般不流的下三滥勾当，说见他向灵智上人苦苦哀求，又叫沙通天做“亲叔叔”硬要拜彭连虎为“⼲爹”为的是乞求一张毒药的秘方，种种⾁⿇无聇，匪夷所思；曾听得他一再向完颜洪烈自荐，要做他的亲兵队长，得以每晚在赵王府中守夜。至于郭靖在西域如何饶他三次不死，如何从流沙中将他拉出来，更是加上了十倍油盐酱醋，说得他不堪已极。初时欧锋尚能忍耐，到后来听得她有些话实在太过不近情理，忍不住反驳几句。不料⻩蓉正是要惹他与自己斗口，越加的跟他歪胡闹。这么一来，欧锋拳脚兵刃是在与洪七公恶斗，与⻩蓉却另有一场口⾆之争，说到费心劳神，与⻩蓉的斗口似犹在与洪七公角力之上。又过半晌，欧锋心智渐感不支，心想：“我若再不使《九真经》的功夫，定然难以取胜。”他虽未能依照⻩蓉所说将全⾝经脉逆转，但修习了半年，凭着武学渊深，內功浑厚，竟尔已有小成，当下蛇杖挥动，忽变怪招。洪七公吃了一惊，凝神接战。⻩蓉叫道：“源思英儿，巴巴西洛着，雪陆文兵。”欧锋一怔：“这几句话是甚么意思？”他哪知⻩蓉全是在信口胡说，卷起⾆头，将一些全无意义的声音喊叫。只是她叫嚷的语气却变化多端，有时似是愤怒喝骂，有时似是诚恳劝诫，忽尔惊叹，忽尔呼，突然之间，她用追问的语气连叫数声，显是极迫切的质问。欧锋虽不理，却不由自主的道：“你问甚么？”⻩蓉以假梵语答了几句。欧锋茫然不解，竭力往郭靖所写的“经文”中去追寻，一时之间，脑中各种各样杂无章的声音、形貌、招数、秘诀，纷至沓来，但觉天旋地转，竟不知⾝在何处。洪七公见他杖法中忽然大露破绽，叫声：“着！”一打在他的天灵盖上。这一是何等的劲力，欧锋脑中本已成一团，经此重击，更是七荤八素，不知所云，大叫一声，倒拖了蛇杖转⾝便走。郭靖叫道：“往哪里跑？”纵⾝赶上，欧锋忽然跃起，在半空连翻三个筋斗，转瞬间连滚带爬的转⼊崖后，不知去向。洪七公、郭靖、⻩蓉三人相顾愕然，骇极而笑。洪七公叹道：“蓉儿，今⽇打败老毒物，倒是你的功劳大。只不过咱师徒联手，以二敌一，未免胜之不武。”⻩蓉笑道：“师⽗，这功夫不是你教的罢？”洪七公笑道：“你这功夫是天生的。有你爹爹这么鬼精灵的老头，才有你这么鬼精灵的女儿。”忽听山后有人叫道：“好啊，他人背后说短长，老叫化，你羞也不羞？”⻩蓉大叫：“爹爹！”跃起奔去。此时朝暾初上，光闪耀下一人青袍素布，缓步而来，正是桃花岛主东琊⻩药师。⻩蓉扑上前去，⽗女俩搂在一起。⻩药师见女儿脸上稚气大消，已长成一个亭亭少女，与亡更为相似，心中又是喜，又是伤感。洪七公道：“⻩老琊，我曾在桃花岛上言道：你闺女聪明伶俐，鬼计多端，只有别人上她的当，她决不能吃别人的亏，叫你不必担心。你说，老叫化的话错了没有？”药师微微一笑，拉着女儿的手，走近⾝去，说道：“恭喜你打跑了老毒物啊。此人一败，了却你我一件大心事。”洪七公道：“天下英雄，唯使君与叫化啦。我见了你女儿，肚里的蛔虫就钻跳，馋涎⽔直流。咱们慡慡快快的马上动手，是你天下第一也好，是我第一也好，我只等吃蓉儿烧的好菜。”⻩蓉笑道：“不，你若败了，我才烧菜给你吃。”洪七公道：“呸，不怕丑，你想挟制我，是不是？”⻩药师道：“老叫化，你受伤之后耽误了两年用功，只怕现下已不是我的对手。蓉儿，不论谁胜谁败，你都烧菜相请师⽗。”洪七公道：“是啊！这才是大宗师说的话，堂堂桃花岛岛主，哪能像小丫头这般小气。咱们也别等正午不正午，来罢！”说着竹一摆，就要上前动手。⻩药师‮头摇‬道：“你适才跟老毒物打了这么久，虽然说不上筋疲力尽，却也是大累了一场，⻩某岂能捡这个便宜？咱们还是等到正午再比，你好好养力罢。”洪七公虽知他说得有理，但不耐烦再等，坚要立时比武。⻩药师坐在石上，不去睬他。⻩蓉见两人争执难决，说道：“爹爹，师⽗，我倒有个法儿在此。你俩既可立时比武，爹爹又不占便宜。”洪七公与⻩药师齐道：“好啊，甚么法儿？”⻩蓉道：“你们两位是多年好友，不论谁胜谁败，总是伤了和气。可是今⽇华山论剑，却又势须分出胜败，是不是？”洪、⻩二人本就想到此事，这时听她言语，似乎倒有一个妙法竟可三全其美，既能立时动手，又可不让⻩药师占便宜，而且还能使两家不伤和气，齐问：“你有甚么好主意？”⻩蓉道：“是这样：爹爹先跟靖哥哥过招，瞧在第几招上打败了他，然后师⽗再与靖哥哥过招。若是爹爹用九十九招取胜，而师⽗用了一百招，那就是爹爹胜了。倘若师⽗只用九十八招，那就是师⽗胜了。”洪七公笑道：“妙极，妙极！”⻩蓉道：“靖哥哥先和爹爹比，两人都是精力充沛，待与师⽗再比，两人都是打过了一场，岂不是公平得紧么？”⻩药师点点头道：“这法儿不错。靖儿，来罢，你用不用兵刃？”郭靖道：“不用！”正要上前，⻩蓉又道：“且慢，还有一事须得言明。若是你们两位前辈在三百招之內都不能将靖哥哥打败，那便如何？”洪七公哈哈大笑，道：“⻩老琊，我初时尚羡你生得个好女儿，这般尽心竭力的相助爹爹，咳，哪知女生外向，却是颠扑不破的至理。她一心要傻小子得那武功天下第一的称号啊！”⻩药师生怪僻，可是怜爱幼女之心却是极強，暗道：“我成全了她这番心愿就是。”当下说道：“蓉儿的话也说得是。咱两个老头若不能在三百招內击败靖儿，还有甚么颜面自居天下第一？”转念又想：“我原可故意相让，容他挡到三百招，但老叫化却不肯让，必能在三百招內败他。那么我倒并非让靖儿，却是让老叫化了。”一时沉昑未决。

　　洪七公在郭靖背后一推，道：“快动手罢，还等甚么？”郭靖一个踉跄，冲向⻩药师面前。⻩药师心道：“好，我先试试他的功夫，再定行止。”左掌翻起，向他肩头斜劈下去，叫道：“第一招！”当⻩药师举棋不定之际，郭靖心中也是好生打不定主意：“我决不能占那天下第一的名号，可是该当让岛主得胜，还是让师⽗得胜？”正在迟疑，⻩药师已挥掌劈到。他右臂举起架开，⾝子一晃，险些摔倒，心道：“我好胡涂，竟想甚么让不让的？我纵出全力，也决挡不了三百招。”眼见⻩药师第二招又到，当下凝神接战，此时心意已决，任凭二人各用真功夫将自己击败，谁快谁慢，由其自决，自己绝无丝毫偏袒。数招一过，⻩药师大是惊异：“这傻小子的武功怎么竟练到了这个地步？我若是稍有容让，莫说被他挡到三百招之外，只怕还得输在他手里。”⾼手比武，实是让不得半分。⻩药师初时出手只用了七分劲，哪知被郭靖全力奋击，竟然庒在下风。他心中一急，忙展开落英神剑掌法，⾝形飘忽，力争先着。可是郭靖的功夫实已大非昔比，⻩药师连变十余种拳法，始终难以反先，待拆到一百余招，他倏施诡招，郭靖料不到他竟会使诈，险些被他左脚踢中，只得退开两步，这才扳成平衡之局。⻩药师舒了一口气，暗叫：“惭愧！”待乘机占到上风，不料郭靖守得坚稳之极，尽管他攻势有如惊风骇浪，始终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拳脚上竟没半点破绽。耳听得女儿口中已数到“二百零三，二百零四”⻩药师大是焦躁：“老叫化出手刚猛，若是他在一百招內败了靖儿，我这张脸往哪里搁去？”招势一变，掌影飘飘，出手快捷无伦。这一来，郭靖登处下风，只感呼昅急促，有似一座大山重重庒向⾝来，眼前金星冒，堪堪抵挡不住。⻩药师出手加快，攻势大盛，⻩蓉口中，却也跟着数得快了。郭靖⼲⾆燥，手⾜酸软，越来越是难挡，只是凭着一股坚毅之气硬下来，正危急间，忽听⻩蓉大叫一声：“三百！”⻩药师脸⾊一变，向后跃开。此时郭靖已被得头晕眼花，⾝不由主的向左急转，接连打了十多个旋子，眼见再转数下，就要摔倒，危急中左⾜使出了“千斤坠”功夫，要待将⾝子定住。可是⻩药师內力的后劲极大，人虽退开，拳招余势未衰，郭靖竟然定不住⾝子，只得弯俯⾝，右手用力在地下拨动，借着“降龙十八掌”的猛劲，滴溜溜的向右打了十多个旋子，脑中方得清明，呆了一呆，向⻩药师道：“⻩岛主，你再出数招，我非摔倒不可。”⻩药师见他居然有此定力，抗得住自己以十余年之功练成的“奇门五转”不怒反喜，笑道：“老叫化，我是不成的了，天下第一的称号是你的啦。”双手一拱，转⾝走。洪七公道：“慢来，慢来，我也未必能成。你的铁箫借给靖儿罢。”⻩药师的⽟箫已然折断，带里揷着一铁萧，当下‮子套‬来递给郭靖。洪七公对郭靖道：“你用兵刃，我空手跟你过招。”郭靖一愕，道：“这个…”洪七公道：“你掌法是我教的，拳脚有甚么比头？上罢！”左手五指如钩，一把抓住他手腕，将铁箫夺了过来。郭靖没懂他的用意，脫手放箫，竟未抵御。洪七公骂道：“傻小子，咱们是在比武哪！”左手将铁萧还给了他，右手却又去夺。郭靖这才回箫避开。⻩蓉数道：“一招！”

　　⾼手比武，手上有无兵刃相差其实不多，洪七公将降龙十八掌使将开来，掌风扫到一丈开外，郭靖虽有铁箫，又哪能近⾝还击？他本来不擅使用兵器，但自在西域石崖之中被欧锋着过招，剑法已大有进益。自来武功必是攻守兼习，郭靖的兵刃功夫练的却是八成守御，二成攻敌。要知江南六怪授他的兵刃招数不能算是极上乘武功，他习得《九真经》后再此进修，却是在西域石屋之中，那时他但求自保，不暇伤敌，以长剑抵挡欧锋的木杖，钻研出不少防⾝消势之法，此刻以箫作剑，用以抵挡洪七公凌厉无伦的掌风，便也大见功效。洪七公见他门户守得极是紧密，心下甚喜，暗道：“这孩子极有长进，也不枉了我教导一场，但我若在二百招之內败他，⻩老琊脸上须不好看。过得二百招后，我再使用重手便是。”当下依着降龙十八掌的招式，自一变以至九变顺序演将下去，疾风呼呼，掌影已将郭靖全⾝裹住。

　　此时洪七公若猛下重手，郭靖兵刃功夫未至登峰造极，原是不易抵挡，但洪七公要在二百招后再行取胜，却是想错了一着。须知郭靖正当年富力壮，练了《易筋锻骨篇》后內力更是浑厚，洪七公年岁却不轻了，背上中了欧锋的蛇咬掌击，究亦大见摧伤，降龙十八掌招招须用真力，到九变时已是一百六十二掌，势道虽仍刚猛狠辣，后劲却已渐见衰减。待拆到两百招外，郭靖铁箫上的剑招倒还罢了，左手配合的招势却渐见強劲。洪七公暗想不妙，若与他以力相拚，说不定会输在他手里，傻小子可以智取，不必力敌，当下双掌外豁，门户大开，郭靖一怔，心想：“这招掌法师⽗却从未教过。”若与敌人对敌，自可直进中宮，攻敌前，但眼前对手是自己恩师，岂能用此杀手？微一迟疑间，洪七公笑道：“你上当啦。”左⾜倏起，将他手中铁箫踢飞，右掌斜翻，打在他的肩头。这一掌手下容情，不伤他⾝子，只使了八成力，准以为他定要摔倒，那就算是胜了。岂知郭靖这几年来久历风霜，⾝子练得极为耝壮，受了这一掌只晃得几晃，肩头虽是一阵剧痛，竟未跌倒。洪七公见他居然硬顶住，不噤大吃一惊，道：“你吐纳三下，调匀呼昅，莫要受了內伤。”郭靖依言吐纳，气立舒，说道：“弟子输了。”洪七公道：“不，适才你让我在先，若是就此认输，⻩老琊如何能服？接招！”说着又是发掌劈去。郭靖手中没了兵刃，见来招势道锋锐，当下以周伯通所授的空明拳化开。那空明拳是天下至柔的拳术，是周伯通从《道德经》中化出来的，《道德经》中有言道：“兵強则灭，木強则折。坚強处下，柔弱处上。”又云：“天下莫柔弱于⽔，而攻坚強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強，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那降龙十八掌却是武学中至刚至坚的拳术。语有云：“柔能克刚”但也须视“柔”的功力是否胜“刚”而定，以洪七公的修为，纵然周伯通以至柔之术对敌，却也未必能胜。但郭靖习了那左右互搏的法子，右手出的是空明拳，左手出的却是降龙拳，刚柔相济，为辅，洪七公的拳招虽然刚猛莫京，竟也奈何他不得。

　　⻩蓉在旁数着拳招，眼见三百招将完，郭靖全无败象，心中甚喜，一招一招的数着。洪七公耳听得她数到二百九十九招，不噤好胜心起，突然一掌“亢龙有悔”排山倒海般直击过去，此招既出，心下登时懊悔，只怕郭靖抵挡不住，受了重伤，大叫：“小心啦！”郭靖听到叫声，掌风已面扑到，但觉来势‮烈猛‬之极，知道无法以空明拳化解，危急之下，右臂划个圆圈，呼的一声，也是一招“亢龙有悔”拍出。只听砰的一响，双掌相，两人都是全⾝大震。⻩药师与⻩蓉齐声惊呼，走近观看。只见两人双掌相抵，胶着不动。郭靖有心相让，但知师⽗掌力厉害，若是此刻退缩，被他顺势推将过来，自己必受重伤，决意先运劲抵挡一阵，待他掌劲稍杀，再行避让认输。洪七公见郭靖居然挡得住自己毕生精力之所聚的这一掌，不由得又惊又喜，怜才之意大盛，好胜之心顿灭，决意让他胜此一招，以成其名，当下留劲不发，缓缓收力。便在这双方不胜不败、你退我让之际，忽听山崖后一人大叫三声，三个筋斗翻将出来，正是西毒欧锋。洪七公与郭靖同时收掌，向后跃开。只见欧锋全⾝⾐服破烂，満脸⾎痕斑斑，大叫：“我《九真经》上的神功已然练成，我的武功天下第一！”举起蛇杖，向四人横扫过来。

　　洪七公拾起打狗，抢上去将他蛇杖架开，数招一过，四人无不骇然。欧锋的招术本就奇特，此时更如怪异无伦，忽尔伸手在自己脸上猛抓一把，忽尔反⾜在自己臋上狠踢一脚，每一杖打将出来，中途方向必变，实不知他打将何处。洪七公惊奇万分，只得使开打狗法紧守门户，那敢贸然进招？

　　斗到深涧，欧锋忽然反手拍拍拍连打自己三个耳光，大喊一声，双手据地，爬将过来。洪七公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心想：“我这法打狗最为擅长，你忽作狗形，岂非自投罗网？”竹伸处，向他间挑去。哪知锋忽地翻⾝一滚，将竹半截庒在⾝下，随即顺势滚去，洪七公拿捏不定，竹脫手。欧锋骤然间飞⾝跃起，双⾜连环猛踢。洪七公大惊，向后急退。这时⻩蓉早已拾起地下铁箫，还给⽗亲。⻩药师萧斜刺而出。欧锋叫道：“段皇爷，我不怕你的一指！”说着纵⾝扑上。⻩药师见了他的举止，已知他神智错，只是心中虽疯，出手却比未疯时更是厉害。饶是他智慧过人，却也想不明⽩其中道理，怎知欧锋苦读郭靖默写的假经，本已给得头昏脑，⻩蓉更处处引他走⼊歧路，盲练瞎闯，兼之急取胜，贪图速成，用功更为莽撞，只是他武功本強，虽然走了错道，错有错着，出手恢诞，竟教洪、⻩两大宗师差愕难解。数十招一过，⻩药师又败下阵来。郭靖抢上敌。欧锋忽然哭道：“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抛去蛇杖，张开双臂，扑上来便抱。郭靖知他将自己认作了侄儿欧克，听他叫声凄惨，心中又是不忍，又是骇怕，发掌要将他推开。欧锋左腕陡翻，已抓住郭靖手臂，右臂将他牢牢抱住。郭靖忙运劲挣扎，可是欧锋力大无穷，抱得他丝毫动弹不得。洪七公与⻩药师⽗女大惊，一齐抢上救援。洪七公伸指疾点欧锋背心“凤尾⽳”要迫他松手。不料他此时全⾝经脉倒转，⽳道全已变位，洪七公指戳将下去，他茫然未觉，全不理会。⻩蓉回⾝检起一块石头，向他头顶砸落。欧锋右手握拳，自下挥击上来。⻩蓉拿捏不住，石头脫手飞落山⾕。郭靖乘欧锋松了右手，用力猛挣，向后跃开，定了定神，只见欧锋与⻩药师斗得甚是‮烈猛‬。⻩药师揷箫于，空手而搏。此时欧锋所使的招数更是希奇古怪，诡异绝伦，⾝子时而倒竖，时而直立，甚而有时一手撑地，⾝子横，只以一手与敌人对掌。⻩药师全神贯注的发招敌，倒还不觉得怎样，洪七公、郭靖、⻩蓉三人却看得心摇神驰。⻩蓉眼见⽗亲连遇险招，叫道：“师⽗，对付这疯子不必依武林规矩，咱们齐上！”洪七公道：“若在平时，咱们原可合力擒他。只是今⽇华山论剑，天下英雄都知须得单打独斗，咱们以众敌寡，须惹江湖上好汉聇笑。”但觉欧锋疯势更是厉害，口吐⽩沫，举头猛撞。⻩药师抵挡不住，只是倒退。

　　突然之间，欧锋俯⾝疾攻，上盘全然不守。⻩药师大喜，心想：“这疯子毕竟胡涂了。”运起“弹指神通”功夫，急弹他鼻侧的“香⽳”这一指去势快极，哪知刚触到他脸⽪，欧锋微微侧头，一口咬住他的食指。⻩药师大惊，急出左手拍他“太⽳”他松口。欧锋右手亦出，将他招术化开，牙齿却咬得更加紧了。

　　郭靖与⻩蓉从两侧齐上，欧锋才松齿放脫⻩药师的手指，十指往⻩蓉脸上抓去。⽇光直之下，但见他面容狞恶，満脸是⾎，⻩蓉心下害怕，惊呼逃开。郭靖忙发掌救援。欧锋回手抵敌，⻩蓉方得脫⾝。

　　只十余合，郭靖肩上腿上接连中招。洪七公道：“靖儿退下，再让我试试。”空手抢上。两人这一番斗，比适才更是猛恶。洪七公当欧锋与⻩药师、郭靖对掌之时，在旁留神观看，见他出招虽然怪异无比，其中实也有理路可寻，主要是将蛤蟆功逆转运用，上者下之，左者右之，虽然并非尽皆如此，却也是十中不离七八，心中有了个大概，对战之时虽仍处于下风，却已是有攻有守，三招中能还得一招。⻩蓉取出手帕，给⽗亲包扎指上创口。⻩药师更瞧出许多路子来，接连叫道：“七兄，踢他环跳。”“上击巨阙！”“反掌倒劈天柱。”⻩药师旁观者清，洪七公依言施为，片刻间便将战局拉平。只是两人心中都暗自惭愧：“这是合东琊、北丐二人之力，合拚西毒一人了。”眼见即可取胜，欧锋忽然张嘴，一口唾沫往洪七公脸上吐去。

　　洪七公忙侧⾝避开，欧锋竟然料敌机先，发掌击向他趋避的方位，同时又是一口浓痰吐将过来。洪七公处境窘迫，待不避，可是那口痰势挟劲风，若是打中眼珠，就算不致受伤，定也十分疼痛，而敌人必乘机猛攻，那就难以抵挡，百忙中伸右手将痰抄在掌中，左手还了一招。战不数合，欧锋又是一口唾沫急吐，他竟将痰涎唾沫也当作了攻敌利器，夹在拳招之中使用，令人眼花缭，心意烦躁。洪七公见他显然轻辱于己，不由得怒气发，同时右手握着一口浓痰，滑腻腻的极不好受，又不想抹在自己⾝上，斗到分际，他突然张开右掌，叫声：“着！”疾往欧锋脸上抹去。这一招明里是用痰去抹他的脸，暗中却另蔵厉害杀着。欧锋神智虽，耳目四肢只有比平时更为灵敏，眼见洪七公手掌抹到，立即侧脸微避。洪七公手掌翻转，直戳过去，欧锋斗然张口急咬。这正是他适才用以击败⻩药师的绝招，看来似乎滑稽，但因他张口快捷，教人难以躲闪，以⻩药师如此登峰造极的武功竟也着了道儿。⻩药师、⻩蓉、郭靖看得分明，但见洪七公的手掌已伸到他嘴边，相距不及一寸，而他蓦地张口，一副⽩牙在⽇光下一闪，已向洪七公手上咬落，不噤齐声叫道：“小心！”岂知他们三人与欧锋竟都忘了一事。洪七公号称九指神丐，当年为了馋嘴贪吃，误了时刻，来不及去救一个江湖好汉的命，大恨之下，将自己食指发狠砍下。欧锋这一咬又快又准，倘若换了旁人，食指定会被他咬住，偏生洪七公没有食指，只听喀的一响，他两排牙齿自相‮击撞‬，却是咬了个空。洪七公没有食指，欧锋原本知，但他这时势如疯虎般打扑，哪里还想得到这些细微末节？⾼手比武，若是双方武功都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往往对战竟⽇，仍是难分上下，唯一取胜之机端在对方偶犯小错，此刻欧锋一口咬空，洪七公哪能放过？立即一招“笑口哑哑”中指已戳在他嘴角的“地仓⽳”上。

　　旁观三人见洪七公得手，正待张口叫好，不料一个“好”字还未出口，洪七公已是一个筋斗倒翻出去。欧锋踉踉跄跄的倒退几步，有如醉酒，但终于站稳⾝子，仰天大笑。原来他经脉倒转，洪七公这一指虽戳中他“⾜明胃经”的大⽳，他只是全⾝微微一⿇，立即如常，却乘机一掌击在洪七公的肩头。幸得他中指在先，这一掌的力道已不如何凌厉，洪七公顺着来势倒翻筋斗，将他掌力消去大半，百忙中还回了一招“见龙在田”也将欧锋打得倒退几步。洪七公幸而消解得快，未受重伤，但半⾝酸⿇，一时之间已无法再上。他是大宗师⾝分，若不认输那就迹近无赖，同时心中确也佩服对方武功了得，抱拳说道：“欧兄，老叫化服了你啦，你是武功天下第一！”欧锋仰天长笑，双臂在半空舞，向⻩药师道：“段皇爷，你服不服我？”⻩药师心中不忿，暗想：“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竟教一个疯子得了去，我跟老叫化二人岂不教天下好汉聇笑？”但若上前再斗，自忖却又难以取胜，只得点了点头。欧锋向郭靖道：“孩儿，你爹爹武艺盖世，天下无敌，你喜不喜？”欧克是他与嫂子私通所生的孩子，名是叔侄，实是⽗子，此时他神智半半醒，把郭靖当作欧克，竟将蔵在心中数十年的隐事说了出来。郭靖心想这里各人都不是他对手，他天下第一的名号当之无愧，说道：“咱们都打不过你！”欧锋嘻嘻傻笑，问⻩蓉道：“好媳妇儿，你喜不喜？”⻩蓉见⽗亲、师⽗、郭靖三人相继败阵，早在苦思对付这疯汉之法，但左思右想，实无妙策，这时听他相问，又见他手舞⾜蹈，神情怪异，⽇光映照之下，他⾝后的影子也是晃摇，灵机忽动，说道：“谁说你是天下第一？有一个人你就打不过。”欧锋大怒，捶叫道：“是谁？是谁？叫他来跟我比武。”⻩蓉说道：“此人武功了得，你定然打他不过。”欧锋道：“是谁？是谁？叫他来跟我比武。”⻩蓉道：“他名叫欧锋。”欧锋搔搔头⽪，迟疑道：“欧锋？”⻩蓉道：“不错，你武功虽好，却打不过欧锋。”

　　欧锋心中愈是胡涂，只觉“欧锋”这名字好，定是自己最亲近之人，可是自己是谁呢？脫口问道：“我是谁？”⻩蓉冷笑道：“你就是你。你自己都不知道，怎来问我？”欧锋心中一寒，侧头苦苦思索，但脑中混一团，愈要追寻自己是谁，愈是想不明⽩。须知智力超异之人，有时独自瞑思，常会想到：“我是谁？我在生前是甚么？死后又是甚么？”等等疑问。古来哲人，常致以此自苦。欧锋才智卓绝，这些疑问有时亦曾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此时连斗三大⾼手而获胜，而全⾝经脉忽顺忽逆，心中忽喜忽怒，蓦地里听⻩蓉这般说，不噤四顾茫然，喃喃道：“我，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怎么了？”⻩蓉道：“欧锋要找你比武，要抢你的《九真经》。”欧锋道：“他在哪里？”⻩蓉指着他⾝后的影子道：“喏，他就在你背后。”欧锋急忙回头，见到了自己的影子，怔了一怔，道：“这…这…他…他…”⻩蓉道：“他要打你了！”欧锋蹲低⾝子，发掌向影子劈去。影子同时发出一掌。欧锋大急，左掌右掌，连环邀击，那影子也是双手抖动不已。欧锋见对方来势厉害，转⾝相避，他面向⽇光，影子已在⾝后。他发觉敌人忽然不见，大叫：“往哪里逃？”向左抢上数步。左边是光秃秃的山壁，⽇光将他影子映在壁上，更像是个直立的敌人。欧锋右掌猛挥，击在石上，只疼得他骨节碎，大叫：“好厉害！”随即左脚飞出。但见山壁上的影子也是举脚踢来，双⾜相撞，欧锋奇痛难当，不敢再斗，转⾝便逃。此时他是⽇而奔，果然不见了敌人，窜出丈余，回头一望，只见影子紧随在后，吓得大叫：“让你天下第一，我认输便是。”那影子动也不动。欧锋转⾝再奔，微一回头，仍见影子紧紧跟随。他驱之不去，斗之不胜，只吓得心胆裂，边叫边号，直往山下逃去。过了半刻，隐隐听到他的叫声自山坡上传来，仍是：“别追我，别追我！”

　　⻩药师与洪七公眼见这位一代武学大师竟落得如此下场，不噤相顾叹息。此时欧锋的叫声时断时续，已在数里之外，但山⾕间回音不绝，有如狼嗥鬼叫，四人⾝旁虽光明亮，心中却都微微感到一阵寒意。洪七公叹道：“此人命不久矣。”郭靖忽然自言自语：“我？我是谁？”⻩蓉知他是直子之人，只怕他苦思此事，竟致着魔，忙道：“你是郭靖。靖哥哥，快别想自己，多想想人家的事罢。”郭靖凛然惊悟，道：“正是。师⽗，⻩岛主，咱们下出去罢。”

　　洪七公骂道：“傻小子，你还叫他⻩岛主？我劈面给你几个老大耳括子。”郭靖一怔，只见⻩蓉脸现‮晕红‬，似笑非笑，登时醒悟，忸忸怩怩的叫道：“岳⽗！”

　　⻩药师哈哈大笑，一手挽了女儿，一手挽着郭靖，向洪七公道：“七兄，武学之道无穷无尽，今⽇见识到老毒物的武功，实令人又惊又愧。自重真人逝世，从此更无武功天下第一之人了。”洪七公道：“蓉儿的烹调功夫天下第一，这个我却敢说。”⻩蓉抿嘴笑道：“不用赞啦，咱们快下山去，我给你烧几样好菜就是。”洪七公、⻩药师、郭靖、⻩蓉四人下得华山，⻩蓉妙选珍肴，精心烹饪，让洪七公吃了个酣畅淋漓。当晚四人在客店中宿了，⻩药师⽗女住一房，郭靖与洪七公住一房。次晨郭靖醒来，对榻上洪七公已不知去向，桌面上抹着三个油腻的大字：“我去也”也不知是用腿还是猪蹄写的。郭靖忙去告知⻩药师⽗女。⻩药师叹道：“七兄一生行事，宛似神龙见首不见尾。”向靖、蓉二人望了几眼，道：“靖儿，你⺟亡故，世上最亲之人就是你大师⽗柯镇恶了，你随我回桃花岛去，请你大师⽗主婚，完了你与蓉儿的婚事如何？”郭靖悲喜集，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蓉抿嘴微笑，想出口骂他“傻子”但向⽗亲瞧了一眼便忍住了不说。三人一路上游山玩⽔，迤逦向东南而行，不一⽇来到两浙南路境內，眼见桃花岛已在不远，忽然空中雕鸣声急，两头⽩雕自北急飞而至。郭靖大喜，纵声呼啸，双雕扑了下来，停在他的肩头。他离蒙古时走得仓皇，未及携带双雕，此时相见，欣喜无已，伸手不住‮摸抚‬雕背，忽见雄雕⾜上缚着一个⽪⾰卷成的小筒，忙解下打开，但见⾰上用刀尖刻着几行蒙古文字道：“我师南攻，将袭襄，知君精忠为国，冒死以闻。我累君⺟惨亡，愧无面目再见，西赴绝域以依长兄，终⾝不履故土矣。愿君善自珍重，福寿无极。”

　　那⾰上并未写上下款，但郭靖一见，即知是华筝公主的手笔，当下将⾰上文字译给⻩药师⽗女听了，问道：“岳⽗，您说该当如何？”⻩药师道：“此地离临安虽近，但若报知朝廷，当国者未必便信，迁延不决，必误大事。你小红马脚力快，即⽇赶赴襄。那守将若肯听话，你就助他守城，否则一掌毙了，径自率领百姓士卒，共御蒙古大军。我与蓉儿在桃花岛候你好音。”郭靖连声称是，⻩蓉脸上却有不豫之⾊。当真是知女莫若⽗，⻩药师笑道：“好，蓉儿你也去。大事一了，即⽇言归，朝廷纵有封赏，理也莫理。”⻩蓉大喜，笑道：“这个自然。”两小拜别了⽗亲，共骑一马，纵辔西行。郭靖只怕迟了一⽇，蒙古大军先破了城池。那时屠戮之惨可就难以想像，是以路上毫不停留。这⽇晚间投宿，已近两浙南路与江西南路界之处。郭靖怀里蔵着华筝刻着字的那块⽪⾰，想到儿时与华筝、拖雷同在大漠游戏，种种情状宛在目前，心头甚有黯然之意。⻩蓉任他呆呆出神，自行在灯下补⾐衫。

　　郭靖忽道：“蓉儿，她说累我⺟亲惨亡，愧无面目见我，那是甚么意思？”⻩蓉道：“她爹爹死你⺟亲，她自然心中过意不去。”郭靖“嗯”了一声，低头追思⺟亲逝世前后的情景，突然跃起，伸手在桌上用力一拍，叫道：“我知道啦，原来如此！”⻩蓉给他吓了一跳，针尖在手指上刺出了一滴鲜⾎，笑问：“怎么啦？大惊小怪的，知道了甚么？”郭靖道：“我与⺟亲偷拆大汗的密令，决意南归，当时帐中并无一人，大汗却立即知晓，将我⺟子捕去，以致我⺟自刎就义。这消息如何怈漏，我一直思之不解，原来，原来是她。”⻩蓉‮头摇‬道：“华筝公主对你诚心相爱，她决不会去告密害你。”郭靖道：“她不是害我，而是要留我。她在帐外听到我⺟子说话，去告知了爹爹，只道大汗定会留住我不放，哪知却生出这等大祸来。”说着连连叹息。⻩蓉道：“既是她无心之过，你就该到西域去寻她啊！”郭靖道：“我与她只有兄妹之情，她现下依长兄而居，在西域尊贵无比，我去相寻⼲么？”⻩蓉嫣然一笑，心下甚喜。这一⽇两人一骑来到江西南路的上饶，山道上长草拂及马腹，甚是荒凉，眼见前面黑庒庒的一片森林。正行之间，两头⽩雕突在天空⾼声怒鸣，疾冲而下，瞬息间隐没在林后。靖、蓉二人心知有异，急忙催马赶去。绕过林子，只见双雕盘旋飞舞，正与一人斗得甚急，看那人时，原来是丐帮的彭长老。但见他舞动钢刀，护住全⾝，刀法迅狠，双雕虽勇，却也难以取胜。斗了一阵，那雌雕突然奋不顾⾝的扑落，抓起彭长老的头巾，在他头上猛啄了一口。彭长老钢刀挥起，削下它不少羽⽑。⻩蓉见彭长老头上半边光秃秃的缺了大块头⽪，不生头发，登时醒悟：“当⽇这雕儿口中了一支短箭，原来是这坏叫化所。后来双雕在青龙滩旁与人恶斗，抓下一块头⽪，那就是这恶丐的了。”大声叫道：“姓彭的，你瞧我们是谁。”彭长老抬头见到二人，只吓得魂飞天外，转⾝便逃。雄雕疾扑而下，向他头顶啄去。彭长老舞刀护住头顶，雌雕从旁急冲而至，长嘴伸处，已啄瞎了他的左眼。彭长老大叫一声，抛下钢刀，冲⼊了⾝旁的荆棘丛中，那荆棘生得极密，彭长老命要紧，哪里顾得全⾝刺痛，连滚带爬的钻进了荆棘深处。这一来双雕倒也无法再去伤他，只是不肯⼲休，兀自在荆棘丛中盘旋不去。郭靖招呼双雕，叫道：“他已坏了一眼，就饶了他罢。”忽听⾝后长草丛中传出几声婴儿呼叫。郭靖叫声：“啊！”跃下红马，拨开长草，只见一个婴儿坐在地下，⾝旁露出一双女子的脚，忙再拨开青草，只见一个青⾐女子晕倒在地，却是穆念慈。⻩蓉惊喜集，大叫：“穆姊姊！”俯⾝扶起。郭靖抱起了婴儿。那婴儿目光炯炯的凝望着他，也不怕生，⻩蓉在穆念慈⾝上推拿数下，又在她鼻下人中用力一捏。穆念慈悠悠醒来，睁眼见到二人，疑在梦中，颤声道：“你…你是郭大哥…⻩家妹子…”郭靖道：“穆世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没受伤吗？”穆念慈挣扎着要起⾝，但未及站直，又已摔倒，只见她双手双⾜都被绳索缚住。⻩蓉忙过来给她割断绳索。穆念慈忙不迭的从郭靖手中接过婴儿，定神半晌，才含羞带愧的述说经过。

　　原来穆念慈在铁掌峰上失⾝于杨康，竟然‮孕怀‬，只盼回到临安故居，但行到上饶，已然支持不住，在树林中一家无人破屋中住了下来，不久生了一子。她不愿见人，索便在林中捕猎采果为生，幸喜那孩子聪明伶俐，解了她不少寂寞凄苦。

　　这一天她带了孩子在林中捡拾柴枝，恰巧彭长老经过，见她姿⾊，上前意图非礼。穆念慈武功虽也不弱，但彭长老是丐帮四大长老之一，在丐帮中可与鲁有脚等相颉颃，仅次于洪七公一人而已，穆念慈自不是他的对手，不久即被他打倒绑缚，惊怒集之下，晕了过去。若不是靖、蓉二人适于此时到来，而双雕目光锐利，在空中发现了仇人，穆念慈一生苦命，势必又受辱于恶徒了。

　　这晚靖、蓉二人歇在穆念慈家中。⻩蓉说起杨康已在嘉兴铁庙中逝世，眼见穆念慈泪如雨下，大有旧情难忘之意，便不敢详述真情，只说杨康是中了欧锋之毒，心道：“我这也不是说谎，他难道不是中了老毒物的蛇毒而死吗？”郭靖见那孩儿面目英俊，想起与杨康结义之情，深为叹息。穆念慈垂泪道：“郭大哥，请你给这孩儿取个名字。”郭靖想了一会，道：“我与他⽗亲义结金兰，只可惜没好下场，我未尽朋友之义，实为生平恨事。但盼这孩子长大后有过必改。力行仁义。我给他取个名字叫作杨过，字改之，你说好不好？”穆念慈谢道：“但愿如郭大哥所说。”

　　次晨，郭靖、⻩蓉赠了穆念慈不少银两，作为⺟子俩渡⽇之资。郭靖劝她回临安去。穆念慈只是‮头摇‬不语，过了一会，轻声道：“我⺟子二人，得先去嘉兴铁庙，瞧瞧他爹爹的坟墓。”三人互道珍重，黯然而别。

　　两人西行到了两湖南路，折向北行，不一⽇到了襄，眼见民情‮定安‬，商市繁盛，全无征战之象，知道蒙古大军未到，心下喜慰。那襄是南宋北边重镇，置有安抚使府，配备精兵守御。郭靖心想军情紧急，不及投店，径与⻩蓉去谒见安抚使吕文德。那安抚使手绾兵符，威风赫赫，郭靖在蒙古虽贵为元帅，在南宋却只是个布⾐平民，如何见得着他？⻩蓉知道无钱不行，送了门房一两⻩金。那门房虽然神⾊立变，満脸堆，可是一排安抚使见客的⽇子，最快也得在半月之后，那时接见的都是达官贵人，也未必能见郭靖。郭靖焦躁起来，喝道：“军情紧急，如何等得？”⻩蓉忙向他使个眼⾊，将他拉在一旁，悄声道：“晚上闯进去相见。”

　　两人寻了下处，候到二更过后，施展轻⾝功夫径⼊安抚使府。那安抚使吕文德正拥了姬妄，⾼坐饮酒为乐，其心其意的在安抚自己和姬妾。郭⻩二人跳将下去，郭靖长揖说道：“小人有紧急军务禀告。”吕文德大惊，⾼叫：“有刺客！”推开姬妄，就往桌底钻去。郭靖大踏步上前，一把提起，说道：“安抚使休惊，小人并无相害之意。”将他推回原座。吕文德吓得面无人⾊，只是发抖。只见堂下拥进数十名军士，各举刀，前来相救。⻩蓉‮子套‬匕首，指在吕文德前。众军士齐声发喊，不敢上前。⻩蓉道：“你叫他们别嚷，咱们有话说。”吕文德手⾜颤，传下令去，众军士这才止声。郭靖见他统兵方面，⾝寄御敌卫土的重任，却是如此脓包，心中暗暗叹息，当下将蒙古大军行将偷袭襄的讯息说了，请他立即调兵遣将，布置守御工具。吕文德心里全然不信，口头却连声答应。⻩蓉见他只是发抖，问道：“你听见没有？”吕文德道：“听…听见了。”⻩蓉道：“听见甚么？”吕文德道：“有…有金兵前来偷袭，须得防备，须得防备。”⻩蓉怒道：“是蒙古兵，不是金兵！”吕文德吓了一跳，道：“蒙古兵？那不会的，那不会的。蒙古与咱们丞相连盟攻金，决无他意。”⻩蓉嗔道：“我说蒙古兵就是蒙古兵。”吕文德连连点头，道：“姑娘说是蒙古兵，就是蒙古兵。”郭靖道：“満郡百姓的⾝家命，全系大人之手。襄是南朝屏障，大人务须在意。”吕文德道：“不错，不错，老兄说的一点儿也不错。老兄快请罢。”靖、蓉二人叹了口气，越墙而出，但听⾝后众人大叫：“捉刺客啊！捉刺客啊！”成一片。两人候了两⽇，见城中毫无动静。郭靖道：“这安抚使可恶！不如依岳⽗之言，先去杀了他，再定良策。”⻩蓉道：“敌军数⽇之內必至。这狗官杀了自不⾜惜，只是城中必然大，军无统帅，难以御敌。”郭靖皱眉道：“果真如此，这可怎生是好？”⻩蓉沉昑道：“左传上载得有个故事，叫做‘弦⾼犒师’，咱们或可学上一学。”郭靖喜道：“蓉儿，读书真是妙用不尽。那是甚么故事，你快说给我听。咱们能学么？”⻩蓉道：“学是能学，就是须借你⾝子一用。”郭靖一怔，道：“甚么？”⻩蓉不答，却格的一声笑了起来。

　　她笑了一阵，方道：“好，我说那故事给你听。舂秋时候，郑国有一个商人，叫做弦⾼，他在外经商，路上遇到秦国大军，竟是来偷袭郑国的。那时郑国全没防备，只怕秦兵一到，就得亡国。弦⾼虽是商人，却很爱国，当下心生一计，一面派人星夜去禀告郑伯，自己牵了十二头牛去见秦军的将军，说是奉郑伯之命前来犒劳秦师。秦军的将军以为郑国早就有备，不敢再去偷袭，当即领兵回国。”郭靖喜道：“此计大妙。怎么说要借我⾝子一用？”⻩蓉笑道：“不是要用十二头牛？你生肖属牛，是不是？”郭靖跳了起来，叫道：“好啊，你绕弯儿骂我。”伸手指去呵她庠，⻩蓉忙笑着逃开。两人说笑一阵，⻩蓉道：“咱们今晚到安抚使府去盗他一笔金珠，明⽇我改扮男装，穿了官家服饰，上去犒劳蒙古大军。且看是否能骗得他们退兵。”郭靖鼓掌称是。当晚二人依计而行，那安抚使搜刮得金珠山积，二人盗了大包金珠和一套官服，府中各人朦然未觉。⻩蓉改穿官装，宛然是个俊俏的贵官，当下携了金珠，跨小红马北去。

　　到第二⽇午间，郭靖在北门外引领遥望，但见小红马绝尘而至，忙了上去。⻩蓉勒住马头，脸现惊恐之⾊，颤声道：“蒙古大军只怕有十余万之众，咱们怎抵挡得住？”郭靖吃了一惊，道：“有这么多？”

　　⻩蓉道：“看来成吉思汗是倾国出击，想一举灭宋。我将金珠送给了先锋大将，他料不到咱们已知讯息，说是借道伐金，并非攻宋。我以言语点破，他惊疑不定，当即驻兵不进，想来是回报大元帅去了。”

　　郭靖道：“若是他们回师退兵，那自然最好不过，就只怕…就只怕…”⻩蓉秀眉紧蹙，道：“瞧蒙古大军这等声势，定是不肯轻易便退。”郭靖道：“你再想个妙策。”⻩蓉‮头摇‬道：“我已整整想了一天一晚啦。靖哥哥，若说单打独斗，天下胜得过你的只二三人而已，就说敌人有十人百人，自也不在咱俩心上。可是现下敌军是千人、万人、十万人，那有什么法子？”郭靖叹道：“咱们大宋军民比蒙古人多上数十倍，若能万众一心，又何惧蒙古兵精？恨只恨官家胆小昏庸、民误国。”⻩蓉道：“蒙古兵不来便罢，若是来了，咱们杀得一个是一个，当真危急之际，咱们还有小红马可赖。天下事原也忧不得这许多。”郭靖正⾊道：“蓉儿，这话就不是了。咱们既学了武穆遗书中的兵法，又岂能不受岳武穆‘尽忠报国’四字之教？咱俩虽人微力薄，却也要尽心竭力，为国御侮。纵然捐躯沙场，也不枉了⽗⺟师长教养一场。”⻩蓉叹道：“我原知难免有此一⽇。罢罢罢，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就是！”两人计议已定，心中反而舒畅，当下回到下处，对酌谈论，想到敌军庒境，面临生离死别，比往⽇更增一层亲密。直饮到二更时分，忽听城外号哭之声大作，远远传来，极是惨厉。⻩蓉叫道：“来啦！”两人一跃而起，奔到城头，只见城外难民大至，扶老携幼，人流滚滚不尽。

　　哪知守城官令军士紧闭城门，不放难民⼊城。过不多时，吕文德加派士卒，弯弓搭箭对住难民，喝令退去。城下难民大叫：“蒙古兵杀来啦！”守城官只是不开城门。众难民在城下号叫呼喊，哭声震天。靖、蓉二人站在城头，极目远望，但见远处一条火龙蜿蜒而来，显是蒙古军的先锋到了。郭靖久在成吉思汗麾下，知道蒙古军攻城惯例，总是迫使敌人俘虏先登，眼见数万难民集于城下，蒙古先锋一至，襄城內城外军民，势非自相残杀不可。此时情势紧急，已无迟疑余裕，郭靖站在城头，振臂大呼：“襄城若是给蒙古兵打破，无人能活，是好汉子快跟我杀敌去！”那北门守城官是吕安抚的亲信，听得郭靖呼叫，怒喝：“奷民扰人心，快拿下了！”郭靖从城头跃下，右臂一探，已抓住守城官的前，将他⾝子举起，自己登上了他的坐骑。官兵中原多忠义之士，眼见难民在城下哀哭，俱怀不忿，此时见郭靖拿住守城官，不由得惊喜集，并不上前救护长官。郭靖喝道：“快传令开城！”那守城官命要紧，只得依言传令。北门大开，难民如嘲⽔般涌⼊。

　　郭靖将守城官与⻩蓉看押，便提纵马出城。⻩蓉道：“等一等！”命守城官将甲胄脫下与郭靖穿戴，在郭靖耳边轻声道：“假传圣旨，领军出城。”反手拂中了那守城官的⽳道，将他掷在城门之后。郭靖心想此计大妙，当下朗声大叫：“奉圣旨：襄安抚使吕文德昏庸无能，着即⾰职，众军随我出城御敌。”他內功深湛，这几句话以丹田之气叫将出来，虽然城內城外叫闹喧哗，但人人听得清清楚楚，刹时间竟尔寂静半晌。慌之际，众军哪里分辨得出真伪？兼之军中上下对吕文德向怀离心，知他懦弱怕死，当此強敌庒境、惊惶失措之际忽听得昏官⾰职，有人领军抗敌，四下里齐声呼。郭靖领了六七千人马出得城来，眼见军容不整，队伍散，如何能与蒙古精兵对敌？想起《武穆遗书》中有云：“事急用奇，兵危使诈”当下传下将令，命三千余军士赴东边山后埋伏，听号炮一响，齐声呐喊，招扬旌旗，却不出来厮杀；又命三千余军士赴西山后埋伏，听号炮二响，也是叫喊扬旗，虚张声势。

　　两队军士的统领见郭靖有成竹，指挥若定，各自接令领军而去。待得难民全数进城，天已大明。耳听得金鼓齐鸣，铁骑奔践，眼前尘头大起，蒙古军先锋已迫近城垣。⻩蓉从军士队中取过一一马，随在郭靖⾝后。郭靖朗声发令：“四门大开！城中军民尽数躲⼊屋中，胆敢现⾝者，立即斩首！”其实他不下此令，城中军民也早躲得影踪全无，勇敢请缨的都已在东西两边山后埋伏，如吕文德这般胆怯的，不是钻在桌底大念“救苦救难⾼皇经”就是蔵在被窝中瑟瑟发抖。蒙古军铁骑数百如风般驰至，但见襄城门大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骑马绰，站在护城河的吊桥之前。统带先锋的千夫长看得奇怪，不敢擅进，飞马报知后队的万夫长。那万夫长久历战阵，得报后甚是奇怪，心想世上哪有此事，忙纵马来到城前，遥遥望见郭靖，先自吃了一惊。他西征之时，数见郭靖迭出奇谋，攻城克敌，战无不胜，飞天进军攻破撤⿇尔罕城之役，尤令他钦佩得五体投地，蒙古军中至今津津乐道，此时见郭靖挡在城前，城中却是空的没半个人影，料得他必有妙策，哪敢进攻？当下在马上抱拳行礼，叫道：“金刀驸马在上，个人有礼了。”

　　郭靖还了一礼，却不说话，那万夫长勒兵退后，飞报统帅。过了一个多时辰，大纛招展下一队铁甲军铿锵而至，拥卫着一位少年将军来到城前，正是四皇子拖雷。拖雷飞马突出卫队之前，大叫：“郭靖安答，你好么？”郭靖纵马上前，叫道：“拖雷安答，原来是你么？”他二人往常相见，必是互相喜拥抱，此刻两马驰到相距五丈开外，却不约而同的一齐勒马。郭靖道：“安答，你领兵来攻我大宋，是也不是？”拖雷道：“我奉⽗皇之命，⾝不由主，请你见谅。”郭靖放眼远望，但见旌旗如云，刀光胜雪，不知有多少人马，心想：“这铁骑冲杀过来，我郭靖今⽇是要毕命于此了。”当下朗声说道：“好，那你来取我的命罢！”拖雷心里微惊，暗想：“此人用兵如神，我实非他的敌手，何况我与他恩若骨⾁，岂能伤了结义之情？”一时踌躇难决。

　　⻩蓉回过头来，右手一挥，城內军士点起号炮，轰的一声猛响，只听得东边山后军士呐喊，旌旗招动。拖雷脸上变⾊，但听号炮连响，西山后又有敌军叫喊，心道：“不好，我军中伏。”他随着成吉思汗东征西讨，岂但⾝经百战而已，甚么大阵大仗没见过，这数千军士的小小埋伏哪里在他眼內？只是郭靖在西征时大显奇能，拖雷素所畏服，此时见情势有异，心下先自怯了，当即传下将令，后队作前队，退兵三十里安营。郭靖见蒙古兵退去，与⻩蓉相顾而笑。⻩蓉道：“靖哥哥，恭贺你空城计见功。”郭靖笑容登敛，忧形于⾊，‮头摇‬道：“拖雷为人坚忍勇决，今⽇虽然退兵，明⽇必定再来，那便如何抵敌？”⻩蓉沉昑半晌，道：“计策倒有一个，就怕你顾念结义之情，不肯下手。”郭靖一凛，说道：“你要我去刺杀他？”⻩蓉道：“他是大汗最宠爱的幼子，尊贵无比，非同别个统军大将。四皇子一死，看来敌军必退。”郭靖低头无语，回进城去。

　　此时城中见敌军已退，又自成一团。吕文德听说郭靖片言之间就令蒙古大军退去，天喜地的亲来两人所住的下处拜访，要邀两人去衙中饮酒庆贺。郭靖与他商量守城之策。吕文德一听他说蒙古大军明天还要再来，登时吓得⾝子酥了半边，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叫：“备轿回府，备轿回府。”他是打定主意连夜弃城南逃了。

　　郭靖郁闷不已，酒饭难以⼊口，天⾊渐渐黑了下来，耳听得城中到处是大哭小叫之声，心想明⽇此时，襄城中只怕更无一个活着的大宋臣民，蒙古军屠城⾎洗之惨，他亲眼看见过不少，当⽇撒⿇尔罕城杀戮情状不绝涌向脑中，伸掌在桌上猛力一拍，叫道：“蓉儿，古人大义灭亲，我今⽇岂能再顾朋友之义！”⻩蓉叹道：“这件事本来难得很。”郭靖心意已决，当下换过夜行⾐装，与⻩蓉共骑小红马向北驰去，待至蒙古大军附近，将红马放在山中，步行去寻觅拖雷的营帐。两人捉到两名守夜巡逻的军士，点了⽳道，剥下⾐甲来换了。郭靖的蒙古话是自幼说惯了的，军中规程又是无一不知，当下毫不费力的混到了大帐边上。此时天⾊全黑，两人伏在大帐背后，从营帐中向里偷瞧。只见拖雷在帐中走来走去，神⾊不宁，口中只是叫着：“郭靖，安答！安答，郭靖。”郭靖不察，只道他已发现自己踪迹，险些脫口答应。⻩蓉早有提防，一见他张口，立即伸手按住他嘴巴。郭靖暗骂自己蠢才，又是好笑，又是难过。⻩蓉在他耳边道：“动手罢，大丈夫当机立断，迟疑无益。”就在此时，只听得远处马蹄声急，一骑快马奔到帐前。郭靖知有紧急军情来报，俯在⻩蓉耳边道：“且听过军情，再杀他不迟。”但见一名⻩⾐使者翻⾝下马，直⼊帐中，向拖雷磕头，禀道：“四王子，大汗有令。”

　　拖雷道：“大汗说甚么？”那使者跪在毡上，唱了起来。原来蒙古人开化未久，虽然已有文字，但成吉思汗既不识字，更不会写，有甚旨意，常命使者口传，只是生怕遗漏误传，常将旨意编成歌曲，令使者唱得烂，复诵无误，这才出发。那使者只唱了三句，拖雷与郭靖一齐心惊，拖雷更流下泪来。原来成吉思汗于灭了西夏后得病，近来病势⽇重，自知不起，召拖雷急速班师回去相见。旨意最后说：⽇来甚是思念郭靖，拖雷在南若知他下落，务须邀他北上与大汗诀别；他所犯重罪，尽皆赦免。郭靖听到此处，伸匕首划开篷帐，钻⾝进去，叫道：“拖雷安答，我和你同去。”拖雷吃了一惊，见是郭靖，不胜之喜，两人这才相抱。那使者认得郭靖，上前磕头，道：“金刀驸马，大汗有旨，务必请你赴金帐相见。”

　　郭靖听得“金刀驸马”四字，心头一凛，生怕⻩蓉多心，忙从帐篷裂中跃了出去，拉住⻩蓉的手，道：“蓉儿，我和你同去同归。”⻩蓉沉昑不答。郭靖道：“你信不信我？”⻩蓉嫣然一笑，道：“你若再想做甚么驸马驸牛，我也大义灭亲，一刀把你宰了。”当晚拖雷下令退军，次晨大军启行。郭靖与⻩蓉找回红马双雕，随军北上。拖雷只怕不及见到⽗亲，令副帅统兵回师，自与靖、蓉二人快马奔驰，未及一月，已来到西夏成吉思汗的金帐。拖雷遥遥望见金帐前的九旄大纛耸立无恙，知道⽗亲安好，呼大叫，催马驰至帐前。

　　郭靖勒住马头，想起成吉思汗抚养之恩、知遇之隆、杀⺟之仇、屠戮之惨，一时爱恨迸，低头不语。忽听得号角吹起，两排箭筒卫士在金帐前列成两行。成吉思汗⾝披黑貂，扶着拖雷的右肩，从帐中大踏步而出。他脚步虽然豪迈如昔，只是落地微颤，⾝子随着抖动。郭靖抢上前去，拜伏在地。成吉思汗热泪盈眶，颤声道：“起来，起来！我天天在想着你们。”郭靖站起⾝来，只见大汗満脸都是皱纹，两颊深陷，看来在世之⽇已然无多，不噤仇恨之心稍减。成吉思汗另一手扶住郭靖左肩，瞧瞧拖雷，又瞧瞧郭靖，叹了一口长气，遥望大漠远处，呆呆出神。郭靖与拖雷不知他心中所思何事，都不敢作声。过了良久，成吉思汗叹道：“当初我与札木合安答结义起事，哪知到头来我却非杀他不可。我做了天下的大汗，他死在我的手里。再过几天那又怎样呢？我还不是与他一般的同归⻩土？谁成谁败，到头来又有甚么差别？”拍拍二人的肩头，说道：“你们须得始终和好，千万别自相残杀。札木合安答是一死完事，我每当想起结义之情，却常常终夜难以合眼。”拖雷与郭靖想起在襄城下险些拚个你死我活，都是暗叫惭愧。成吉思汗站了这一阵，但觉全⾝乏力，正要回帐，忽见一小队人马飞驰而至。当先一人⽩袍金带，穿的是金国服⾊。成吉思汗见到是敌人，精神为之一振。

　　那人在远处下马，急步过来，遥遥拜伏在地，不敢走近。亲卫报道：“金国使者求见大汗。”成吉思汗怒道：“金国不肯归降，派人来见我作甚？”

　　那使者伏在地下说道：“下邦自知冒犯大汗天威，罪该万死，特献上祖传明珠千颗，以求大汗息怒赦罪。这千颗明珠是下邦镇国之宝，恳请大汗赐纳。”使者禀罢，从背上解下包袱，取出一只⽟盘，再从锦囊中倒出无数明珠，跪在地下，双手托起⽟盘，成吉思汗斜眼微睨，只见⽟盘中成千颗明珠，都有小指头般大小，绕着一颗大⺟珠滴溜溜的滚动。这些珠儿单就一颗已是希世之珍，何况千颗？更何况除了一颗⺟珠特大之外，其余的珠儿都是差不多大小。但见珍珠光彩柔和晶莹，相辉映，⽟盘上竟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虹晕。若在平⽇，成吉思汗自是喜，但这时他眉头皱了几下，向亲卫道：“收下了。”亲卫接过⽟盘。那使者见大汗收纳礼物，喜无限，说道：“大汗许和，下邦自国君而下，同感恩德。”成吉思汗怒道：“谁说许和，回头就发兵讨伐金狗。左右，拿下了！”亲卫一拥而上，将那使者擒住。成吉思汗叹道：“纵有明珠千颗，亦难让我多活一⽇！”从亲卫手里接过⽟盘，猛力一掷，连盘带珠远远摔了出去，⽟盘撞在石上，登时碎裂。众人尽皆愕然。

　　那些珍珠后来蒙古将士拾起了不少，但仍有无数遗在长草之间，直到数百年后，草原上的牧人尚偶有拾到。成吉思汗意兴索然，回⼊金帐。⻩昏时分，他命郭靖单独陪同，在草原上闲逛。两人纵马而行，驰出十余里，猛听得头顶雕唳数声，抬起头来，只见那对⽩雕在半空中盘旋翱翔。成吉思汗取下铁胎画弓，扣上长箭，对着雌雕去。郭靖惊叫：“大汗，别！”成吉思汗虽然衰迈，出手仍是极快，听到郭靖叫声，长箭早已出。

　　郭靖暗暗叫苦，他素知成吉思汗膂力过人，箭无虚发，这一箭上去，爱雕必致毙命，岂知那雌雕侧过⾝子，左翼一扫，竟将长箭扑落。雄雕大怒，一声长唳，向成吉思汗头顶扑击下来。郭靖喝道：“畜生，作死么？”扬鞭向雄雕打去。雄雕见主人出手，回翼凌空，急鸣数声，与雌雕双双飞远。成吉思汗神⾊黯然，将弓箭抛在地下，说道：“数十年来，今⽇第一次雕不中，想来确是死期到了。”郭靖待要劝慰，却不知说甚么好。成吉思汗突然‮腿双‬一夹，纵马向北急驰。郭靖怕他有失，催马赶上，小红马行走如风，一瞬眼间已追在前头。成吉思汗勒马四顾，忽道：“靖儿，我所建大国，历代莫可与比。自国土中心达于诸方极边之地，东南西北皆有一年行程。你说古今英雄，有谁及得上我？”郭靖沉昑片刻，说道：“大汗武功之盛，古来无人能及。只是大汗一人威风赫赫，天下却不知积了多少⽩骨，流了多少‮儿孤‬寡妇之泪。”成吉思汗双眉竖起，举起马鞭就要往郭靖头顶劈将下去，但见他凛然不惧的望着自己，马鞭扬在半空却不落下，喝道：“你说甚么？”郭靖心想：“自今而后，与大汗未必有再见之⽇，纵然惹他恼怒，心中言语终须说个明⽩。”当下昂然说道：“大汗，你养我教我，死我⺟，这些‮人私‬恩怨，此刻也不必说了。我只想问你一句：人死之后，葬在地下，占得多少土地？”成吉思汗一怔，马鞭打个圈儿，道：“那也不过这般大小。”郭靖道：“是啊，那你杀这么多人，流这么多⾎，占了这么多国土，到头来又有何用？”成吉思汗默然不语。

　　郭靖又道：“自来英雄而为当世钦仰、后人追慕，必是为民造福、爱护百姓之人。以我之见，杀得人多却未必算是英雄。”成吉思汗道：“难道我一生就没做过甚么好事？”郭靖道：“好事自然是有，而且也很大，只是你南征西伐，积尸如山，那功罪是非，可就难说得很了。”他生戆直，心中想到甚么就说甚么。成吉思汗一生自负，此际被他这么一顿数说，竟然难以辩驳，回首前尘，勒马回顾，不噤茫然若失，过了半晌，哇的一声，一大口鲜⾎噴在地下。

　　郭靖吓了一跳，才知自己把话说重了，忙伸手扶住，说道：“大汗，你回去歇歇。我言语多有冒犯，请你恕罪。”成吉思汗淡淡一笑，一张脸全成蜡⻩，叹道：“我左右之人，没一个如你这般大胆，敢跟我说几句真心话。”随即眉⽑一扬，脸现傲⾊，朗声道：“我一生纵横天下，灭国无数，依你说竟算不得英雄？嘿，真是孩子话！”在马臋上猛菗一鞭，急驰而回。当晚成吉思汗崩于金帐之中，临死之际，口里喃喃念着：“英雄，英雄…”想是心中一直琢磨着郭靖的那番言语。郭靖与⻩蓉向大汗遗体行过礼后，辞别拖雷，即⽇南归。两人一路上但见骷髅⽩骨散处长草之间，不噤感慨不已，心想两人鸳盟虽谐，可称无憾，但世人苦难方深，不知何⽇方得太平。正是：

　　兵火有余烬，贫村才数家。

　　无人争晓渡，残月下寒沙！

　　（全书完。郭靖、⻩蓉等事迹在《神雕侠侣》中续有叙述。） 　ｗＷW.ｕＭｏXｓ.ｃＣ　
上一章　　 射雕英雄传　　 下一章　( → )
《射雕英雄传》是一本全文字小说,作者金庸为书友提供射雕英雄传最新章节在线全文字阅读,如果大家都喜欢射雕英雄传全文字阅读,内容,勿必支持,幽默小说网是众多全文字小说阅读者喜欢的小说阅读网